第二百零四章 人同此心

叔裕是最疼舒尔的。

舒尔学走路那会儿,他十五六岁,正是没心没肺成日疯玩的时候。

看到个娇娇软软的小人儿,又是他的第一个外甥女儿(当然也是唯一一个),哪里有不宠上天的道理。

那段日子他也不跟狐朋狗友厮混了,每日跑去裴蔓府上陪着舒尔学走路。

小娃娃学走路最磨人,他成日里弓着腰扶着舒尔,一度叫裴蔓害怕累坏了腰。

眼看着长成这么大的姑娘,叔裕对她,真有半颗为父之心。

舒尔这每日念叨着要去福安,早已不觉得羞涩了,一脸正义道:“我阿娘也是愿意我找穆晋珩的,她才不会说我!”

叔裕一拍桌子,把紫砂壶振飞半尺:“你阿娘给你凝之舅舅写的信都有半人高了!你知道她有多担心吗!”

阿芙头一回见叔裕暴怒,心都要吓裂了,忍不住抖了两抖。

舒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倔强道:“舅舅你打死我吧,打死了倒也干净,免得叫顾彦先那个野种动手....”

叔裕脸色铁青,一声不吭,直挺挺坐到一边太师椅上,半晌才吐出一口气:“罢了罢了,你去吧,我跟你一匹马,你去福安吧。最好路上叫土匪劫了去做压寨夫人.....”

阿芙看他镇定下来,才敢靠近,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慰他,一边打圆场道:“舒尔,你瞧你这话说的,彦先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,你说他是野种,岂不是骂你父亲么?这顾家的老宅子可是养育了顾家几十代,可不敢说着妄语。”

舒尔一低头,眼泪就落下来。

阿芙看不得小姑娘哭,便从叔裕身边绕过去,揽住舒尔的肩膀,轻声安慰:“舅母知道你委屈的,你是你阿爹阿娘的掌上明珠,谁也没动过你一指头,是不是?来,咱们到榻上坐着去。”

说着她挥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。

叔裕看着两人的往里屋去的背影,无比郁闷的叹了口气,自倒了杯茶。

日后阿芙生了姑娘,他非得从小严加管教不可!

阿芙和舒尔的话语声几乎低不可闻,叔裕竖着耳朵也只能听到一部分。

“舅母知道你心里肯定会想,要是能跟那位福安郡大人成为一对神仙眷侣,每日看看书弹弹琴就好了”

“你阿爹就有这样一段姻缘。”

“是啊,你阿娘虽不是有意拆散他们,可到底,那位羊夫人就这样去世了。”

“舒尔,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。你若是那位羊夫人,你心痛不痛?你若是处在彦先的位子上,你又难不难过?而且如今你的所有难过,尚且有你最亲近的阿娘在,可是彦先却要独自吞咽了。”

“就如同你说的,你阿爹同你不亲近,并不是你的过错,而是你阿娘的原因,那你阿爹同彦先亲近,也并非是彦先的原因,是不是?”

“舅母并不是要你责怪你阿娘。这么多人里,你最能体谅的,应该就是你的阿娘吧?你阿娘是你祖父母爱护着长大,你也是被你阿娘照顾着长大;你阿娘对你阿爹一见钟情,你又何尝不是对福安郡大人情根深种呢?”

一阵轻笑响起,仿佛春风拂过叔裕的心间,平定了他的焦躁:“是啊,有其母必有其女,亲人大抵都是相似的。”

“我同我阿娘?哈哈,你也没见过我阿娘,怎知我与我阿娘不像?”

叔裕神情一动。

他明显听出了阿芙话语中的犹疑,急忙起身过去相救:“好了,日上三竿,别在床上赖着,出来逛逛吧。”

阿芙舒了口气,牵着舒尔的手:“咱们出去逛逛?”

舒尔蹙眉:“不去,外头好晒的。”

阿芙笑道:“舅母给你打伞,总可以了吧?”

舒尔这才起身。

阿芙无视叔裕,牵着舒尔从他身边走过:“那你要按照舅母说的,好好跟彦先相处,好不好?你们都是懂道理的好孩子,千万别因为上一代的恩恩怨怨,伤了彼此的心.....”

叔裕嘴角微勾,驱开脚边的一块碎瓷,慢悠悠跟到两人身后去。

晚上的接风宴,叔裕没忍住,贪了两杯,就有点醉。

阿芙先回了房,一大老远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往院子里来,忙迎出来。

周和吃力地搀着叔裕,声音都变了:“夫人,二爷喝醉了,属下扶到哪里去?”

阿芙拧了眉头,道:“先放到那椅子上吧,一身酒味。怎喝这么多?”

周和还不忘替叔裕圆场:“那几位舅老爷实在是会劝,二爷盛情难却,可不就喝多了。”

由婆子们帮忙,把叔裕放在了长凳上。

阿芙看他脸通红滚热,忙使唤人去打热水来。

周和低声道:“夫人,二爷今儿喝高了,冲大公子说了些不该说的话,您看着怎么打打圆场?”

阿芙头大: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二爷喝得半酣,很高兴的跟彦先公子说,舒尔姑娘原谅他了。属下当时就头皮一麻,彦先公子也变了脸色。说起来,舒尔姑娘侮辱彦先公子的先母,这罪过更大,怎么就....”

阿芙叹口气:“唉。我知道了,多谢你有心,去歇着吧。”

周和行礼告退:“是,夫人。”

走了两步又忐忑道:“夫人,您可别说是我告的状,那二爷...”

阿芙“噗嗤”一笑,挥挥手:“去吧,我知道了。”

周和退下,临走把门关紧。

别的婢子婆子还没回来,屋里只有睡的小猪一般的叔裕和静立一侧的阿芙。

她打量了夫君半晌,无奈地低声道:“你呀你呀,枉我从前觉得你无所不能,到了这细腻的事情上,你怎如此精准,步步踏错呢?”

她倒不烦,蹲到他身边,拿帕子为他轻轻拭去额汗:“不过没关系啦,还好你娶了我。本姑娘帮你摆平,好不好?”

...

叔裕一早起来,看身边枕席空空,自己浑身上下不着寸缕,不由惊恐,只觉自己怕不是被酒后迷昏了。

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就放在他身边,他慌忙抖开穿了,三两步冲到门口,推开门——还好,还在那个顾家的院子里。

晌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浑身发烫,叔裕一只手扶着门扇,往后退了两步,还有些宿醉未醒,头脑发昏。

只听阿芙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:“诶,夫君醒啦?”

她穿着家常月黄衣裳,看起来像一株不合时宜的迎春花。这身料子是叔裕买来,阿婆亲手做的,格外衬她。

她绕过庭前株株月桂,雀跃地来到叔裕身前。

房门外有几阶台阶,她本就比叔裕矮上一头多,这样更是比他低了半身,抬头看着他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,润泽的肌肤闪着光。

“用过饭没?”

“刚醒,还没。”叔裕牵过她的手,嗔道:“昨夜趁我酒醉,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?”

阿芙笑睨他一眼,走上台阶,把他牵回屋里:“把图谋二字去了吧,生米煮成熟饭,已经晚了。”

叔裕低笑,接过她递来的帕子,走到净池前洗漱:“你去哪了?我醒来一个人也没有,心里一惊。”

阿芙掀起桌上的罩子,露出简简单单的清粥小菜:“堂堂裴大人还怕独寝不成?我去了趟彦先那里,本想等你一起,看你睡得沉,便先去了。”

叔裕脸蒙在帕子里,声音闷闷的: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

他严重怀疑那小子对阿芙有非分之想。虽然他毫不担心此事,但是还是有点吃味。

阿芙摆好餐箸,跑过来拧叔裕的耳朵:“你还说呢!”